- 这是一个重要的年份,一个大国的国家生活中,政治、经济、法治都发生了引人注意的变化,转型的轨迹仍然向前延伸
2006年年末,北京。电影院,观看当天公映的岁末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的人络绎不绝。与之相比,所有制作费用还不到《黄金甲》宣传费用六分之一的电影《三峡好人》受到极度冷落,容纳五六十人的小放映厅里只坐了十多个人。
“《三峡好人》悲壮地抵抗着《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巨大声势。”一家媒体说。相比山西矿工韩三明在重庆奉节的经历,大多数人选择关心一段虚构的宫廷故事,在周杰伦《菊花台》的歌声中告别2006年。
与《黄金甲》相比,《三峡好人》使用的数码高清没有菲林的质感,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像纪录片一样真实,真实得粗粝。
主人公韩三明把自己的手机铃声设为《好人一生平安》;他在奉节认识的朋友“小马哥”把手机铃声设成《上海滩》,小马哥认为,被拆迁完全改变了生态的奉节城已经成为一片江湖,只有像小马哥那样胆大仗义,生活才够有意思——他死于为强制拆迁而进行的一场械斗;摆渡船上一位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少年,在影片里始终扯着嗓子唱最新的网络歌曲《老鼠爱大米》,这首歌成为在溽夏中沉沉睡去的奉节县城里唯一聒噪的声响。
种种不搭调但交叠的影像、飞速变幻的场景,是这个转型国家最琐碎的细部。文字、影像,乃至人类智慧目前所及的各种分析框架,都难以描摹这个巨大转型体的能量、轨迹、停歇和叹息。
这是一个重要的年份,一个大国的国家生活中,政治、经济、法治都发生了引人注意的变化,转型的轨迹仍然向前延伸。
草根“英雄”和“精英”们的论战说明,在一个转型社会,机会的不均等,往往将公众和既得利益者之间的鸿沟,化作口水悬河。互联网的兴起,恰恰为之提供了舞台。
整整100年前,奄奄一息的清帝国宣布立宪。清帝国最著名的改革派袁世凯对《纽约时报》记者说:“我们内部的管理体制必须从根本上加以改革,但这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的事情。因为它牵涉到要彻底改变甚至推翻现存体制的某些方面,而这种体制已经存在了很多个世纪。”100年前的访谈在今天仍然颇富现代感。这说明这个国家的历史依然是一个流体,内在的逻辑也没有发生大改变。因此,把2006年作为一个人为的截点、拐点,或是元年,都为时过早。
但是我们需要一个民间文本,告诉我们当众多宏大事件按照某个战略的既定规划次第发生的时候,它投射到人们的生活,如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选择和情感。
自从费孝通以后,中国很少有出色的社会学家,因此,来自搜索引擎的2006年度总结是最为接近的一份文本。互联网的普及使得这份问卷的被调查人分布均质,并且在一种完全自然的状态下成为样本之一。这份调查中,年度十大关键词的排行会出乎一些人的意料。前五位分别是MP3、跑跑卡丁车、QQ、迅雷、劲舞团。需要解释的是,第二位和第五位都是一种网络游戏,而第四位是一种用于快速下载视频、音频文件的软件。
自从拨号时哇哇乱叫的“猫”慢慢从人们的用语中消失以后,宽带慢慢成为人们视听生活甚至是生活的主要部分。几年前,一些技术精英曾经用一种宗教般的热情鼓吹宽带救国的理念:他们认为,农业文明的象征是运河和灌溉网;工业文明的象征是铁路和公路网;信息时代的象征则是宽带互联网,这正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历史机遇。
现在,这种宏大的语境与这张与宏大完全不沾边的榜单放在一起,你会作何感想?
社会学者们是否会宣称中国也进入了“娱乐至死”的年代?在十大风云人物榜单上,郭敬明、郭德纲、胡戈等人排名的居高不下可能会印证他们的看法。我几乎可以听到精英们一声悠悠的叹息。就在去年,超女引发了一场民主模式的讨论,又被贴上了“自我沉溺的社会”的标签,精英们不停地哀叹、抱怨。但是一切都没改变,2006年的超级女声节目依旧是一场商业和社会意义上的成功,还有越来越多超女模式的娱乐节目在2006年掀起热潮。
与此同时,也许奉节城里那个唱“老鼠爱大米”的小男孩也一直在等待着类似“超级男声”的机会,否则,他的命运轨迹是:混迹在长江货船上,或者像许多奉节人一样去广东打工。
2006年,精英们除了继续喋喋不休地指责各种大众娱乐事件,还造就了在风云人物排行榜上排名第一和第六的韩寒、胡戈。
在未来的日子里,这种所谓“精英”与“草根”的口水战会继续。精英们指责那些热爱超女们的观众浅薄、趣味低下,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除了指责,教化,他们没有提供任何相对于超女来说更有价值,更有人文关怀的替代品。
搜索表明了人们的态度。2006年,韩寒主要不是因为小说,而是因为与体制内精英的一场骂战成为“年度风云人物”的第一名。
精英们的批评对象不只是民众或是80后的年轻人,当历史老师易中天因为对三国历史的个人化诠释获得巨大商业成功的时候,我们再次听到了学术精英们异口同声的批评和指责。同样的批评还集中于一位擅长讲故事的历史学者——美国人史景迁,原因同样是因为史景迁的历史学著作本本都成为了畅销书。
数位精神病学专家、律师和法学家发出公开信,要求对“杀人魔王”邱兴华给予精神病鉴定,应在中国司法史留下重重一笔。
继续关心一下民众的喜好。在三个有点别致的名为“十大什么是”、“十大为什么”、“十大要不要”的榜单上,排名“什么是”榜单第一位的是:什么是爱;排名“为什么”第二为的是:为什么活着;排名“要不要”第二位的是:生命要不要继续。这些问题排名高于什么是双核、什么是3G、什么是和谐社会;也高过了为什么相爱、为什么考研、为什么结婚。
什么是爱、为什么活着,和双核、3G、考研相比,很难有确实的答案。相对于纷繁复杂的社会,尤其是转型社会带来的不安定感和不确定性,有理由认为,这些主题在未来依然会成为搜索榜上的热点。
为什么活着、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终极意义的问题是每一个个体需要孤独面对的,但是社会对于它的组成者最基本的承诺是:努力让每一个人拥有尊严,基本的权利和体面,也是和谐社会的基本要求。在榜单上,“什么是和谐社会”的排名高过了“什么是幸福”,这是否意味着,相当部分人仍处于权利的贫困之中?




